记忆深处 是永不熄灭的和平之光

  ——评舞剧《记忆深处》国际版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时间节点，由江苏省演艺集团出品、佟睿睿执导的舞剧《记忆深处》国际版于2025年8月底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全球首演。作品以1937年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记忆为核心，以美籍华裔作家张纯如探寻真相的故事为主线，串联起拉贝、魏特琳、李秀英、东史郎等众多历史亲历者与见证者的命运片段。作品以多层次的叙事结构、极具张力的肢体语言以及高度凝练的视觉意象，实现了历史题材现代表达的突破，深刻诠释了“铭记历史、珍爱和平”的意义。本次国际版更是汇聚了中、美、德、日等多国优秀舞蹈家，不同国籍演员共同用舞蹈这一人类共通语言探寻跨越国界的记忆、不容忘却的历史，凸显了人类命运与共的时代主题。

  该剧选择了极具个体穿透力的叙事视角与碎片化的叙事方式，以已故美籍华裔作家张纯如为“锚点”，以其研究与书写历史著作《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的过程为线索，将张纯如写作的现实、1937年南京大屠杀的历史、亲历者的片段回忆三者交织，在碎片记忆中重构完整的历史图景。

  这种小切口叙事的精妙之处在于，剧作以一人之眼观照一代人之痛，张纯如既是“历史的探寻者”，也是“创伤的承受者”——开场便是张纯如一身白衣拿枪指向观众，又指向自己，以简洁静默而有力的方式呈现出最终的结局；随之倒叙开始，张纯如在通过舞美和多媒体呈现的大量南京大屠杀资料中，以勇敢的身姿和坚定的眼神开始了其向记忆深处探寻的过程；随着研究的深入，拉贝的人道救援、魏特琳的坚守、李秀英的抗争、东史郎的忏悔等多条叙事线索呈现于张纯如同时也呈现于观众面前；张纯如穿梭于亲历者的记忆片段之中，感同身受着不同层面的痛苦与挣扎，而后以肢体语言与多媒体背景共同呈现出其愤而著书的经历。整个过程不仅展现了一个个体的精神历程，更隐喻着当代人面对创伤历史时的共同心态：从“陌生”到“共情”，从“沉重”到“担当”。通过张纯如的眼睛，观众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历史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名字、有温度、有痛感的生命。而不同亲历者的幸存者、救助者、侵略者/忏悔者的记忆“碎片”交织叠合形成的复调式叙事结构，恰也贴合了记忆的本质：它从不连贯，却在关键片段的碰撞中，让真相愈发清晰。

  该剧在人物塑造上极具层次，主要角色不仅具有历史真实性，更通过细腻而有情绪感染力的舞蹈语汇，呈现出不同人物角色的复杂性，有张纯如的“执”、幸存者的“韧”、救助者的“勇”，甚至有侵略者/忏悔者的“恶”与“悔”，每一个角色都不是历史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作为全剧的核心，张纯如的舞段多以挣扎、探寻、书写为主调，肢体语言中既表现出现实研究过程中的坚定与执着，也表现出她作为记录者所承受的心理重压以及她对历史的悲悯和对亲历者的怜惜。剧中表现其在亲历者的记忆片段中探寻时，她反复做出伸手、触碰、探寻的动作，表达她试图拉住逝者、抚摸伤痕、抓住真相的强烈愿望；而她的触摸往往却只能触到空气，表现她面对沉重历史时的无力与窒息；高潮部分则是其愤而著书时的独舞：在经历过内心巨大的痛苦与挣扎之后，她先是坐于书房之中，快速、激烈乃至夸张扭曲的肢体动作表现出敲击键盘的场景，而后她与舞台背景多媒体呈现的打字机“共舞”，完成了个人与历史的对话与书写。

  全剧舞蹈语言融合现代舞、戏剧动作与行为艺术元素，舞者的肢体动作大开大合、充满雕塑感，力求以身体直面历史残酷的同时，也注重捕捉人物情绪的最强爆发点和内心矛盾的细腻处。如该剧对日本士兵东史郎的塑造正呈现出其集侵略者与忏悔者于一身的形象丰富性。生母手中的剑以及他与其他士兵一起冷酷而机械的群舞，表现出这群日本青年被军国主义洗脑而“兽化”为暴戾冷血的战争机器的过程，同时也象征了战争对人性的异化；养母的怀抱则在他心中埋下良知的种子，因此，当他身着军装、戴着骷髅面具行凶作恶突然看到无辜百姓倒下时，动作突然停顿、扔掉面具迅速逃走的动作，外化了他良知的觉醒与内心的罪恶感，也为他在战争结束后公开为自己在南京大屠杀中的罪行而道歉的行为埋下了伏笔。

  不过，总体来说，张纯如角色的内心戏篇幅较长，心理描写舞段重复较多，虽强化了其悲剧性，但也一定程度上挤压了其他历史人物的展开空间。例如，相较于东史郎形象的复杂呈现，该剧对于安全区的核心组织者拉贝、魏特琳等国际友人的呈现却相对简单。虽然有如拉贝的护佑与支撑、魏特琳祷告与抚触等仪式性动作，突出其人道主义精神，但未能通过舞蹈更深入地展现其内心冲突。如拉贝作为纳粹党员，在服从命令与拯救平民之间的撕裂感、魏特琳面对海量难民时的无力与坚守等等，这些本也可成为以多样化的舞蹈语汇展现历史多面性的重要切口。

  该剧还充分运用富有象征性和视觉冲击力的舞台意象，将历史与情感交织在一起，其对意象的运用不同于传统舞剧对“美”的追求，转而追求一种基于历史真实的“真”与“痛”，为观众带来心灵的震撼和历史的拷问。舞台上空是一个斜坠式简洁装置，既象征着书籍，又象征着历史，压抑又肃穆。舞台背景时而出现“残墙”的装置，既可以是南京的古城墙，充当历史的见证，又可以形成一扇门或通道，成为张纯如进入历史记忆的入口，也象征着过去与现在的连接。剧中更是巧妙利用舞台乐池空间，将历史中“万人坑”的场景具象化，演员们背缚双手，步履蹒跚，逐一从舞台边缘跌入乐池，配以灯光投射出的坠落身影，强烈唤醒观众对集体屠杀场景的想象，这成为全剧最具震撼力的意象之一。而张纯如自始至终的一袭白衣，正象征着真相、纯洁与追问之光，而周遭的黑暗则代表被遮蔽的历史、苦难与遗忘。这种色彩对比不仅形成视觉震撼，更隐喻真相与遮蔽、记忆与遗忘之间的永恒张力。

  国际版的推出更进一步丰富了意象的层次。多国演员的参与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文化意象，象征着南京大屠杀不仅是中华民族的伤痛，更是全人类需要共同面对的历史记忆。多国舞者以其不同的身体质感和文化背景，为角色注入了更贴近历史原型的真实感，使得“共同铭记”的意象超越了国界，以人类共同的情感语言呼吁和平。曲终幕落，没有欢呼，没有掌声，观众们手捧制作方准备的纪念蜡烛，点点烛光在剧场中闪烁，形成一片温暖的海洋，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参与这场历史与艺术的对话，深深铭记着，记忆深处，正是永不熄灭的和平之光。

  （李晓昀 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讲师）